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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3日世界读书日——书的边界即是世界的边界

2017-04-24 作者:胡育红(编辑) 来源:教务处 政教处 浏览次数:0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









不知

 

三毛

 

其实,一生的兴趣极多极广,真正细算起来,总也是读书又读书。

当年逃学也不是为了别的,逃学为了是去读书。

下雨天,躲在坟地里啃食课外书,受冻、说谎的难堪和煎熬记忆犹新,那份痴迷,至今却没有法子回头。我的《红楼梦》、《水浒传》、《十二楼》、《会真记》、《孽海花》、《大戏考》、《儒林外史》、《今古奇观》、《儿女英雄传》、《青红帮演义》、《阅微草堂笔记》……都是那时候刻下的相思。

求了一个印章,叫做不悔

红红的印泥盖下去,提起手来,就有那么两个不——悔。红字触目,却不惊心。

我喜欢,将读书当作永远的追求,甘心情愿将余生的岁月,交给书本。

我的所得,衣食住行上可以清淡,书本里不能谈节俭。我的分分秒秒吝于分给他人,却乐于花费在阅读。这是我的自私和浪费,而且没有解释,不但没有解释,甚且心安理得。

我不刻意去读书,在这件事上其实也不可经营。书本里,我也不过是在游玩。书里去处多,一个大观园,到现在没有游尽,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

孔夫子所说的游()于艺那个游字,自小便懂了,但是老师却偏偏要说:工作时工作,游戏时游戏。这两件事情分开来对付,在我来说,就一样也不有趣。不能游的工作,做起来吃力,不能游的书本,也就不去了。

常常念书念白字,也不肯放下书来去查查辞海,辞海并不是不翻,翻了却是看着好玩,并不是为了只查一个发音。那个不会念的字,意思如果真明白了,好书看在兴头上,搁下了书去翻字典,气势便断,两者舍其一,当然放弃字典,好在平凡人读书是个人的享受,也是个人的体验,并不因为念了白字祸国殃民。

可是我也不是刻意去念书的,刻意的东西,就连风景都得寻寻切切,寻找的东西,往往一定找不到,却很累人。

有时候,深夜入书,蓦然回首——咦,那人不是正在灯火阑珊处吗?并没有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怎么已然躲在人的背后,好叫人一场惊喜。

迷藏捉到这个地步,也不知捉的是谁,躲的又是谁,境由心生,境却不由书灭,黄梁一梦,窗外东方又大白,世上一日,书中千年,但觉天人合一,物我两忘,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贾政要求《红楼梦》中的宝玉念正经书,这使宝玉这位自然人深以为苦。好在我的父亲不是贾政,自小以来书架上陈列的书籍,包括科学神怪社会伦理宗教爱情武侠侦探推理散文手工家事魔术化学天文地理新诗古词园艺美术汉乐笑话哲学童谣剧本杂文……真个惊鹜八极,心游万仞。

在我看来,好书就是好书,形式不是问题。自然有人会说这太杂了。这一说,使我联想到一个故事:两道学先生议论不合,各自诧真道学,而互诋为假,久之不决,乃共请正于孔子。孔子下阶,鞠躬致敬而言曰:吾道甚大,何必相同,二位先生真正道学,丘素所钦仰,岂有伪哉?”两人大喜而退。弟子曰:夫子何谀之甚也?”孔子曰:此辈人哄得他去够了,惹他甚么?”

图书馆当然也是去的,昂贵的书、绝版的书,往往也已经采开架式,随人取阅,只是不能借出。去的图书馆是文化大学校内的,每当站在冷门书籍架前翻书观书,身边悄然又来一个不识同好,彼此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亦是生活中淡淡的欣喜。

去馆内非到不得己不先翻资料卡,缓缓走过城墙也似的书架,但觉风过群山,花飞满天,内心安宁明净却又饱满。

要的书,不一定找得到,北宋仁宗时代一本《玉历宝钞》就不知藏在那一个架子上,叫人好找。找来找去,这一本不来,偏偏另一本,东隅桑榆之间,又是一乐也。

馆里设了阅览室,放了桌子椅子,是请人正襟危坐的,想来读书人当有的姿势该如是——规规矩矩。这种样子看书,人和书就有了姿势上的规定,规定是我们一生都离不开的两个字,并不吓人。可惜斜靠着看书、叭在地上看书、躺在床上看书、坐在树下看书、边吃东西边看书的乐趣在图书馆内都不能达到了。我爱音乐,却不爱去听音乐会大半也是这个理由。

我就——不太向人借书回家。借的书是来宾,唯恐招待不周,看来看去就是一本纸,小心翼翼翻完它,仍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不能入化境。

也不喜欢人向我借书。每得好书,一次购买十本,有求借者,赠书一本,宾主欢喜。

人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偏要二分。其实行路时更可兼读书,候机室里看一本阿嘉莎·克利丝蒂,时光飞逝。再回来说图书馆。

知道俞大纲先生藏书,是在文化大学戏剧系国剧组的书馆里。初次去,发觉《红楼梦》类书籍旁边放的居然是俞先生骨灰一盒,涔然心惊,默立良久,这才开框取书。

那一次再看脂砚斋批的红楼,首页发现适之先生赠书大纲先生时写的话,墨迹尚极清楚,而两人都已离世。这种心情之下遇到书,又有书本之外的沧桑在心底丝丝的升上来。大纲先生逝后赠书不能外借,戏剧系守得紧,要是我的,也是那个守法。大纲先生的骨灰最先守书,好。

看书有时只进入里面的世界去游玩一百一千场也是不够的。古人那么说,自己不一定完全没有意见,万一真正绝妙好文,又哪忍得住不去赞叹。这种时候,偏偏手痒,定要给书上批注批注。如果是在图书馆里,自然不能在书上乱写,看毕出来,散步透气去时,每每心有余恨。

属于自己的书,便可以与作者自由说话。书本上,可圈、可点、可删,又可在页上写出自己看法。有时说得痴迷,一本书成了三本书,有作者,有金圣叹,还有我的噜嗦。

这种划破时空的神交,人,只有请来灵魂交谈时可以相比。绝版书不一定只有古书,今人方莘的诗集《膜拜》,大学时代有一本,翻破了,念脱了页,每天夹来夹去挤上学的公车,结果终于掉了。掉了事实上也没有关系,身外之物,来去也看因缘,心里没有掉已是大幸。一九八年回国,又得方莘再赠一本,他写了四个字——劫后之书。

这一回,将它影印了另一本,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可贵,这一劫,十六年已经无声无息的过去。

又有一本手做的,彩色纸做出来专给我的书,书还在,赠书的人听说也活着,却不知在哪里了。也自己动手做一本彩色的空白书,封面上写着我的童年,童年已经过去了,将逝去的年年月月一页一页在纸上用心去填满.十分安然而欣慰。

还说不借书给人的,出国几年回来,藏书大半零落。我猜偷书的人就是家中已婚手足,他们喊冤枉,叫我逐家去搜,我去了,没有搜出什么属于自己的旧友,倒是顺手拎了几本不属于自己的书回来。这些手足监视不严,实在是很大的优点。

人书神游,批书独白,却也又是感到不足。诗词的东西本身便有音乐性,每读《人间词话》《词人之舟》,反复品赏之余,默记在心之外,又喜唐诗宋词新诗都拿出来诵读,以自己的声音,将这份文字音节的美,再活出它一次重新的生命。

其实,读书并不是急着生吞活剥,看任何东西,总得消化了才再给自己补给。以前看金庸先生,只看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后来倪匡先生训人,说武侠也得细看过招。他的话有道理,应该虚心接受。

一日看见书中主角一招白鹤掠翅打翻对方,心里大喜,放下书本,慢打太极,演化到这一个动作,凝神一再练习,念书强身又娱乐,是意想不到的收益,金庸小说,便能这般奇门幻术,谢谢。

说到书本所起的化学作用,亦得看时看地看境遇,自小倒背如流的长恨歌,直到三年前偶尔想到里面后段的句子,这才顿然领悟,催下千行泪。

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

常听人随口说,拓芜的白话写得顺口,天文天心丁亚民只是才情,却没有人平心静气的想一想,这一群群文字工作者,私底下念了多少本书。天下万事的成就,都不是偶然,当然,读书之外,那份生来的敏锐和直觉却是天生的,强求不得,苦读亦不得。

念书人,在某种场合看上去木讷,那是无可奈何,如果满座衣冠谈的尽是声色犬马升官发财,叫那个人如何酒逢知己千杯少?其实一般通俗小说里,说的也不过是酒色财气,并不需要超尘。但是通俗之艳美,通俗之极深刻;饭局上能够品尝出味道来的恐怕只是粘滴滴的鱼翅。

书到无穷处,坐看云起时,好一轮红太阳破空而出,光芒四射,前途一片光明,彼岸便是此身。

涅槃何处在,牧童遥指杏花村。

还是要说书。家中手足的孩子们,便将我当作童话里的吹笛童子,任何游乐场诱之不肯去,但愿追随小姑听故事。我们不讲公主王子去结婚,我们也不小妇人也不苦儿寻母。

每一个周末,小小的书房里开讲犹太民族的流浪、以色列复国、巴勒斯坦游击队、油漆匠希特勒。也有东北王张作霖、狗肉将军张宗昌、慈禧和光绪、唐明皇与杨贵妃、西安事变同赵四小姐、宝玉黛玉薛宝钗沈三白云娘武松潘金莲……不怕孩子们去葬花,只怕他们连花是什么都不晓得。

自然明白看书不能急躁,细细品味最是道理。问题是生而有涯,以百年之身,面对中国的五千年,急不急人?更何况中国之外还有那么一个地球和宇宙。

有一日,堂上跟莘莘学子们开讲《红楼梦》,才在游园呢,下课钟却已惊梦。休息时间,突然对第一二排的同学们冲出一句话来:要是三毛死了——当然是会死的——《红楼梦》请千万烧一本来,不要弄错了去烧纸钱。

谈到身后事,交代的居然是这份不舍,真正不是明白人。

宝玉失玉后,变得迷迷糊糊,和尚送玉回来,走了,过几日偏偏又来吵闹。宝玉听说和尚在外面吵,便要把玉还给和尚,说:我已有了心,还要这块玉做什么?”

失了欲,来了心,大梦初醒,那人却是归彼大荒去也——那个玉字,在上一行里写成了欲,错了没有还是不要去翻字典,看看胡菊人先生书中怎么讲《红楼梦》里的这个字,比较有趣。

我为何还将这一方一方块的玉守得那么紧呢?书本又怎么叫它是玉呢?玉字怎么写的,到底是玉还是欲?不如叫它砖头好了,红砖也是好看的建材。

书,其实也是危险的东西,世上呆子大半跟读书有点关系。在我们家的家谱里,就记着一个祖先,因为一生酷爱读书,不善经营,将好好的家道弄得七零八落,死了好多年了,谱里还在怪他。那么重的砖头压在脑袋里,做人还能灵活吗?应该还是灵活的,砖头可以压死人,也可以盖摩天大楼,看人怎么去用了。

过年了,本想寄一些书给朋友们,算作想念的表示。父亲说你千万不要那么好意,打麻将的人新年收到书不恨死你才怪。

这个世界的色彩与可观,也在于每一个人对价值的看法和野心都大异其趣。有人爱书,有人怕输,一场人生,输赢之间便成了竞兽场。

竞争不适合我的体质。那份十彩喧哗叫人神经衰弱而且要得胃溃疡。书不和人争,安安静静的,虽然书里也有争得死去活来的真生命。可是不是跟看书人争。

也有这么一个朋友,世间唯一的一个,不常见面。甚而一年不见一次,不巧见了面,问候三两句,立即煮茶,巴山夜雨,开讲彼此别后读书心得。讲到唇焦舌烂,废餐忘饮,筋疲力尽,竟无半句私人生活,时间宝贵,只将语言交给书籍幻境,分手亦不敢再约相期,此种燃烧。一年一次,已是生命极限的透支。分手各自闭门读书,每有意会,巧得奇书,一封限时信倾心相报。

神交至此,人生无憾,所谓笑傲江湖也。

我还是一定要走。

书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节选)





 



 

做世界的读者

梁文道

 

“世界之所以完整,唯系于我在读书,书的边界即是世界的边界。”

——梁文道


   
最近买到一本书,书名叫做:无敌大卫及其古亚美尼亚文《亚里士多德〈前分析篇〉评注》研究。我敢大胆地肯定,光凭这套上两层书名号的绕口标题,百分之九十九的读者都不会知道这是本什么书。所以买下这本书,并不是因为自己学问大,对这么冷门的领域感兴趣;恰恰相反,我就属于那百分之九十九完全搞不懂这个书名的读者阵营。虽然我喜欢亚里士多德,可我没有读过《前分析篇》,更没有听过无敌大卫这么无敌的名字,就别说他用古亚美尼亚文写的《前分析篇》评注了。

但是这个书名就像扣中了某个开关,一见到它,翻了几页,我便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它。说来可笑,原因只不过是我很想去亚美尼亚,所以只要见到任何一本和亚美尼亚有关的书,我大概都会把它买下来,觉得它会有助于我那不知何时方得实现的旅行。

这就是书呆子的处世方式,总是以为世上一切还没有提出过的问题,书里早都有了答案。他出门旅行,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应急药物有没有备全,不是换洗衣物是否足以应对各种场合,而是书够不够看(还好现在有了Kindle,半夜两点都能随时随地买到想看的书,让人安稳)。

就连他为什么想去某个地方游览,缘起也都和书有关
   
我第一次动念要去亚美尼亚,就是因为看了波兰大作家卡普钦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的《帝国》(Imperium),他笔下的亚美尼亚手稿资料馆Matenadaran)是这样的:
    In Matenadaran one can see the ancient books of the Armenians. To me they are doubly inaccessible: they lie in cabinets behind glass, and I do not know how to read them. I ask Vanik if he understands them. Yes and no, for he can read the letters but cannot discern the meaning……
   
我想这是一个任何书呆子都抵挡不住的诱惑。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古老文明,人们崇拜古籍有如圣迹,古抄本文献馆就是他们的圣地。然后我又找到了其他的书,让我一窥公元四世纪亚美尼亚黄金时代的风华,原来他们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了自己的泥金装饰手抄本,而且和西欧的风格完全不同。

另一本书则告诉我,这个国家曾经是欧亚大陆的知识宝库,书籍生产与流通的重镇,早已消失在其他地方的古代文书皆有可能在此觅得。于是我的想像越加立体,似乎在我还不知道何时方能踏足这片土地之前,我就已经借着几本书构筑了属于我自己的亚美尼亚。
   
问题是既然你已拥有一座你脑海中的共和国,你还真的有必要动身勘察那具体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现实主权国家吗?

今天这个时代,读万卷书,或者上一万次网,是真有可能取代行万里路的。所有你要去的地方,都已经有人去过了,他们拍回来无数照片、影像,写下了各式各样容或自相矛盾的描述与感慨……卧游岂不可以取代真实的行程?另一个问题是,看了那么多之后,你会不会因此丧失最直观的感受,被他人左右你对一个地方的切实认知。
   
是啊,看了书,不去印证,怎么知道书里说的是真是假?

印证是要冒险的,甚至以生命为代价。
   
詹宏志《旅行与读书》里头谈过他自己的经历。

在一次瑞士少女峰附近的旅行,他被随身携带的旅行指南上的一段话吸引住了:全瑞士最美丽的景致出现在少女峰区域……人们的注意力太常聚集在当中的三个巨峰:少女峰(Jungfrau,4158公尺)、僧侣峰(Monch,4099公尺),和艾格峰(Eiger,3970公尺);……但闪闪发光的皓首雪峰只是一半的真相,邻近山丘与溪谷以绿色、棕色、金色交织而成的景色其实更为美丽……”敏锐的读者詹宏志在这段描述读出了言外之意:只知道游览少女峰的旅客并非真的‘行家’,懂得在‘邻近山丘与溪谷’寻求旅游目的地的人才是真正懂得这个区域的隐藏之美。怎么办?照这样说,我也即将变成一个‘外行人’。
   
正如所有旅人,绝对不甘只当外行观光客,他决定一探那山丘与溪谷之间的隐密圣境。又像一切书呆子,他在书中寻找线索,找到了一条语焉不详、标识不明的文字通道。没想到,接下来却是一次差点有去无回的绝境穿行。
   
起步,然后一路翠绿,瑞士国花edelweiss沿途相伴,当时只觉自己身处标准的风景明信片当中,尽管山上行人渐少,但也浑然不当回事。直到眼前亮出一整片陡峭的雪坡,唯一的路径是一个个踩出来的足印,足印一旁是直下数百公尺的山谷,最底下则是淅沥声响的溪涧,只要一个失足,你就要滚下数百公尺,撞上各种巨石,……”。可他们还不回头,一方面是赌运气,以为过了这坡又是一片田野好风光;另一方面大概是相信书本不会犯错。

于是他们再走,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座又一座的雪坡甚至冰壁。终于,轻松的健行变成了艰险的登山,二人爬在盛夏不解冻的高山峻壁之上,掌心划满裂痕,掌背晒到灼伤,脚下是鞋底传来的透骨冰寒,心里是不知命运何往的恐惧。天色近晚,最后的一班缆车早已开走,他们却还不晓得自己到底要面对多少座险坡,眼看就要在这雪山上过夜了,可他俩衣装单薄……
   
   
对于一个书呆子而言,这从来不可能是个问题,因为读书简直就是他进入世界的方法,一条不由自己选择,更加接近天启召唤的路径。借着书,一位把读书精进成一门技艺的书呆子能够学到所有他想学的事情,登山、觅食、买地毯、办刊物、做唱片、拍电影,甚至开创企业。书的确会误导他;甚至就算读对了书,读得如法,也不保证这一切功课都将结出美好的果子。

旅行与读书,一对何其古老的互照行动与观念。就算不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老话,不提圣奥古斯丁世界是一本书,那些不旅行的人只读过其中一页那句西洋名谚。我们也该明白,在把世界理解为一本大书这种隐喻里头,可以开掘出多少丰富的义蕴。

詹宏志读书何止万卷,走过的路更是远迈万里,他这部《旅行与读书》让我看到,也许在歌德的浪漫主义典范,和艾柯(Umberto Eco)所说的秘教式诠释传统之外,世界作为一本大书这个经典课题,也许还能添加多一重题解。那就是把世界看成阅读的借口,于是旅行往往因读书而起,同时又成了读得更多的理由。将全世界看成一本书,与世界因为我的阅读而存在,遂成了一体两面的事。

故此,透过读书进入世界就不是管中窥豹了;相反地,世界之所以完整,唯系于我在读书,书的边界即是世界的边界                     


  
            




 
 


 

我害怕 阅读的人

 
不知何时开始,我害怕阅读的人。就像我们不知道冬天从哪天开始,只会感觉夜的黑越来越漫长。
 
我害怕阅读的人。一跟他们谈话,我就像一个透明的人,苍白的脑袋无法隐藏。我所拥有的内涵是什么?不就是人人能脱口而出,游荡在空气中最通俗的认知吗?像心脏在身体的左边。春天之后是夏天。美国总统是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但阅读的人在知识里遨游,能从食谱论及管理学,八卦周刊讲到社会趋势,甚至空中跃下的猫,都能让他们对建筑防震理论侃侃而谈。相较之下,我只是一台在MP3世代的录音机;过气、无法调整。我最引以为傲的论述,恐怕只是他多年前书架上某本书里的某段文字,而且,还是不被荧光笔画线注记的那一段。
 
我害怕阅读的人。当他们阅读时,脸就藏匿在书后面。书一放下,就以贵族王者的形象在我面前闪耀。举手投足都是自在风采。让我明了,阅读不只是知识,更是魔力。他们是懂美学的牛顿。懂人类学的梵谷。懂孙子兵法的甘地。血液里充满答案,越来越少的问题能让他们恐惧。彷佛站在巨人的肩牓上,习惯俯视一切。那自信从容,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一张脸。
 
我害怕阅读的人。因为他们很幸运;当众人拥抱孤独、或被寂寞拥抱时,他们的生命却毫不封闭,不缺乏朋友的忠实、不缺少安慰者的温柔,甚至连互相较劲的对手,都不至匮乏。他们一翻开书,有时会因心有灵犀,而大声赞叹,有时又会因立场不同而陷入激辨,有时会获得劝导或慰藉。这一切毫无保留,又不带条件,是带亲情的爱情,是热恋中的友谊。一本一本的书,就像一节节的脊椎,稳稳的支持着阅读的人。你看,书一打开,就成为一个拥抱的姿式。这一切,不正是我们毕生苦苦找寻的?
 
我害怕阅读的人,他们总是不知足。有人说,女人学会阅读,世界上才冒出妇女问题,也因为她们开始有了问题,女人更加读书。就连爱因斯坦;这个世界上智者中的最聪明者,临终前都曾说:“我看我自己,就像一个在海边玩耍的孩子,找到一块光滑的小石头,就觉得开心。后来我才知道自己面对的,还有一片真理的大海,那没有尽头”。读书人总是低头看书,忙着浇灌自己的饥渴,他们让自己是敞开的桶子,随时准备装入更多、更多、更多。而我呢?手中抓住小石头,只为了无聊地打水漂而已。有个笑话这样说:人每天早上起床,只要强迫自己吞一只蟾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再害怕。我想,我快知道蟾蜍的味道。
 
我害怕阅读的人。我祈祷他们永远不知道我的不安,免得他们会更轻易击垮我,甚至连打败我的意愿都没有。我如此害怕阅读的人,因为他们的榜样是伟人,就算做不到,退一步也还是一个,我远不及的成功者。我害怕阅读的人,他们知道“无知”在小孩身上才可爱,而我已经是一个成年的人。我害怕阅读的人,因为大家都喜欢有智慧人。我害怕阅读的人,他们能避免我要经历的失败。我害怕阅读的人,他们懂得生命太短,人总是聪明得太迟。我害怕阅读的人,他们的一小时,就是我的一生。我害怕阅读的人。
尤其是,还在阅读的人。

    
这是台湾奥美广告公司早年为天下文化出版公司25周年庆活动创作的文案,获业界著名的创意大奖。天下文化是台湾的一家综合性出版社,以“读一流书、做一流人”作为期许。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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